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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明徽:醫者應該堅守人文使命

时间:2026-04-16 人气:

撰文:趙焱 實習生:史湘雲

來源:蘇州日報

人物簡介:

張明徽,出生於1970年11月,畢業於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軍醫大學,免疫學博士。主要研究領域為腫瘤免疫學及腫瘤免疫治療,現為清華大學醫學中心細胞治療研究所所長,清華大學醫學中心免疫學實驗室主任。


去年發生的魏則西事件,把免疫細胞治療推上風口浪尖。這門治療技術,應該怎樣理性看待?未來,人類能否攻克癌症?當前,重症治療,又應該怎樣緩解信息不對稱難題,解決好醫患矛盾?


清華大學醫學中心細胞治療研究所所長張明徽認為,免疫細胞治療是一門複雜的醫療技術,現在對它的認知還不夠豐富、全面,醫者應該堅守人文使命,醫療行業應該是社會效益大於經濟效益,國內應倡導、實踐人文醫學。


魏則西事件是過度商業化造成的,免疫細胞治療技術需要時間


蘇週刊:去年的魏則西事件,把免疫細胞治療推上風口浪尖,怎樣理性看待這一治療方法?


張明徽:免疫細胞治療是一種非常複雜的醫療技術,現在整個社會對它的認知還不夠全面、豐富。人體的免疫系統,它的細胞有的數量少,有的不夠活躍。免疫細胞治療,基本理念就是把少量的細胞拿出來,在實驗室中給它活化和培訓,讓它數量變多,抗腫瘤能力增強,然後再給病人回輸進去,把癌細胞控制住。如果免疫細胞強於癌症,那麼癌症慢慢就能消失。如果能達到一種平衡,那病人就能長期帶瘤生存。


2013年以後,國際醫藥行業對免疫治療已經有了比較清晰的認識和定位,形成了一種國際共識,未來對於癌症的控制,主要方向就是免疫治療。免疫治療是一個很大的範疇,免疫細胞治療又是其中最複雜的一種。免疫細胞治療已經有近40年的歷史,對這個複雜醫療技術,大家對它的認知還需要時間。現在既有認知上的問題,也有技術上的難點。社會對新醫療技術的認知,往往是通過它在臨床上治療效果的表現。目前國際上還沒有大規模的免疫細胞治療臨床試驗報告,所以大家對這種新型醫療技術缺乏認知和信任。


蘇週刊:免疫細胞治療技術複雜在哪?


張明徽:醫療技術和藥物不一樣,藥物如果治療了幾千人,會有一個安全性和有效性的評價。按照制藥行業的規則,如果通過Ⅲ期臨床實驗,它就可以大規模生產,給人使用了。但在使用過程當中,還是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、以前沒有看到過的問題。所以理論上,沒有絕對成熟的藥物。

  

免疫治療技術更複雜。人體免疫系統很複雜,癌症這種病很複雜,而且時時刻刻都在變化。加上每個人的系統不一樣,病不一樣,所以這些複雜的因素摻和在一起,要把它理解透並治療出效果,就非常困難。

  

一門技術,不是僅僅說在理論上講得通,技術上過關,就能把病解決得很徹底。具體到免疫細胞治療技術,它跟實施這個技術的醫生、他對這個病的分析判斷、他在使用的時候對技術的把握,以及他所積累的經驗,都密切相關。

  

蘇週刊:怎樣看待之前這項技術在國內的應用?

  

張明徽:它在去年的魏則西事件前,遇到的最大問題,是過度的市場化行為。其實不是醫療的過度,而是商業的過度。把這種複雜的醫療技術認為得太簡單了。不辨病情、人群擴大使用,給人的印象就是,這個技術治不死人,但也治不好病。

  

從2007年前後開始,細胞治療的商業化逐漸興起,把它看成簡單的醫療技術。在使用的時候,有一些草率。實際上,它的製造和使用門檻很高。而且,免疫細胞治療屬於一種個體化的新治療技術,它的製造和治療成本很高。所以說,目前來講,並不適合每一個患者都去使用,推廣需要時間。


免疫細胞治療是抗擊癌症的“殿後部隊”


蘇週刊:根據您的研究,免疫細胞治療對癌症來說,有甚麼積極意義?

  

張明徽:手術、化療、放療,仍然是醫療行業所認知的主流癌症治療方法。但這些方法,目前來看,即便能解決也是短暫的。以前癌症通過這三種方法干預以後,五年不再復發,就叫臨床治癒。現在大家的觀念要改變了,尤其是免疫治療的技術跟上以後,可以讓病人帶著腫瘤長期存活,臨床上叫“長期帶瘤生存”。

  

免疫治療以前總被當成萬金油,叫輔助治療,這種看法有偏差。對於癌症這個複雜疾病的治療,我通常有一個比方,說它像打一場複雜的戰役。打複雜的戰役就需要有戰略,誰當先鋒,誰做中軍,誰來殿後,要有縝密的安排。目前來看,手術、放化療相當於先鋒或者中軍,能把癌細胞的大部分都清除掉。但是癌症有一個特點,理論上有一個癌細胞殘存下來,將來就有可能捲土重來,轉移復發。對這種情況,我們傳統的手術、放化療無能為力。這時免疫細胞治療就能發揮出獨特優勢。

  

每個人都有突變或癌變的細胞,但正常人體的免疫系統都比較強,所以絕大多數人的癌變細胞長不成腫瘤。已經出現腫瘤的人,如果通過手術或放化療把大部分癌細胞都清除了,

  

對殘存的那些,及時用上好的免疫治療方法,就有可能取得完勝。所以,在癌症的綜合治療中,我把免疫細胞治療看做是殿後部隊,對戰役的勝利起著決定性的作用。

  

蘇週刊:這項技術能走向成熟嗎?前景如何?

  

張明徽:稱一門醫療技術成熟不成熟並不合適。目前講的所謂成熟藥物,就是上市藥物,但也常常是有條件的針對某個人群,某個適應症的臨床效果。即便上市藥物,在長期的臨床使用中,也很難保證不同人種,不同病情,更大人群具有同樣的效果和副作用。特別是因為每個個體都不一樣,在使用的時候可能會出現一些特殊問題。對於醫學技術,就更加複雜,它是隨著理論和技術在不斷提升和更新換代的。所以說,在醫學上,成熟是要慎重提的,我們都是在一邊研究一邊解決問題。

  

對於免疫細胞治療,只能說理論上是沒有障礙的,但不同的人製造,不同的人使用,差別很大。免疫系統很複雜,我們對它的認知仍然很膚淺。免疫細胞有上百種,我們目前瞭解的也就十幾種。對於它的功能,包括它在生理或者病理中的作用,知道的就更少了。再一個,免疫系統的複雜度表現在,它在發揮作用的時候,要打一個配合戰。在解決癌症問題時,目前需要去尋找抗擊癌症最厲害的抗癌細胞,並知道這種細胞跟誰去配合。


攻克癌症很難,醫學研究要讓大眾受益



蘇週刊:您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從事免疫細胞治療研究的?張明徽:我研究免疫學,從1994年開始,當時在上海第二軍醫大學。NKT的研究從2005年開始,我偶然發現有一個細胞很特殊,就去解析、研究它,發現它是NKT細胞的一個亞類。然後,又去探究它在人體上到底有甚麼作用。花了5年時間,才對它的抗癌作用有一個比較清晰的認識。2010年一個偶然的機會,一位走投無路的患者找到我,自願嘗試。我就給這位晚期的肝癌患者進行了試驗,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在那之後,我的工作重點就放在了NKT的抗癌治療上。

  

蘇週刊:魏則西事件,對您的研究是否產生了影響?

  

張明徽:這個事件以後,社會上的過度化行為已經得到了有效控制。但對於臨床研究,政府並沒有阻止。臨床研究有它自己的規範,技術好不好,最終要靠患者檢驗。

  

任何一個技術,早期產生的時候,成本都比較高。是很多有條件的人,或走投無路的人去使用,還不能普遍化。但免疫治療技術的進步很快,如果政策對路,經驗積累也很快,未來它一定能讓大眾受益。作為一個研究者,要是一個好技術不能讓大眾受益,那這個研究還不徹底。相信將來,免疫細胞治療一定也能達到這樣一個廣泛使用的狀態。

  

蘇週刊:堅持這項研究的目標是甚麼?

  

張明徽:這種開創性的研究,失敗的概率很高。如果對研究的認知或者自己的使命沒有高定位,很難堅持。癌症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,現代腫瘤學發展了50多年,還是打了一個敗仗。手術、放化療上都有很大的技術上的革命,還沒有把它解決徹底。可想而知,解決癌症的道路有多麼艱難。

  

一個研究,特別是醫學研究。它最後的評價,就是你到底能解決甚麼醫學問題,解決的程度怎麼樣。如果沒有這樣一種挑戰的決心,大部分人都不會去從事創新性研究。而且,光研究出來一個方法,寫文章告訴別人,我認為也不是研究的終點。研究的終極目標,是要能夠解決醫學難題,能讓患者受益。我還要一直堅持下去,不斷去完善這個技術,不斷總結經驗。


能自愈的小病最好少用醫學方法干預


蘇週刊:您曾說感冒其實與癌症也有關聯,怎樣認識免疫系統的作用?

  

張明徽:免疫系統很複雜,但並不妨礙我們對它的機制有一個基本瞭解。比如說感冒,從我的認知來說,普通感冒是一個好事情。感冒就是外部細菌侵入人體,免疫系統來對抗它。當免疫系統被調動起來,把這個細菌清除掉,免疫系統也得到了鍛鍊。在免疫系統啓動時,它所發揮的作用,並不僅僅是把細菌乾掉,同時會把身體中產生突變的一些細胞清除掉。所以,感冒是一種免疫系統的練兵,對於防癌也是有好處的。但是,我們也不能刻意地製造感冒。

  

人體的自愈能力相當強,我們要認知到這種功能。如果能夠自愈,就少用一些醫學的方法去干預。

  

蘇週刊:細胞治療,可以廣泛應用於其他領域嗎?

  

張明徽:免疫細胞治療,主要是針對癌症。從細胞治療和藥物治療的差異來看,細胞治療是一種更複雜的系統化治療。細胞的作用不像藥物那麼單一,化學藥物進去,解決的問題很單一,產生的問題更多、更複雜。細胞的副作用少,後期產生的正向作用多一點,因為它畢竟是來自於人體的正常成分。很多老年人,白頭髮很多,用免疫細胞治療以後,會有白髮變黑的現象,這是免疫營養的作用。因為免疫細胞非常複雜,在解決癌症的同時,它的一些其他作用同時都能顯示出來。

  

比如,現在有一類叫間充質乾細胞,它來源於早期的人的組織,比較有活力。這類細胞的作用跟免疫細胞剛好相反,它對免疫系統會有一定的平抑作用。對於一些免疫系統出現偏差、混亂的病症,用這種細胞去干預,已顯示出一定的前景。理論上來說,未來我們可以發現很多有治療作用的細胞,靠它們解決一些特殊疾病。但是技術很複雜,臨床驗證需要時間。

  

蘇週刊:預防癌症,平常應該注意甚麼?

  

張明徽:飲食方面值得注意。癌症的原因,一個是自身基因的問題,但是是少數。最重要的,是外部環境的惡化,水、空氣的污染等等。大量有害物質進入人體,會加速細胞的突變,造成腫瘤的高發。

  

我個人的建議是清淡飲食。這幾年各種疾病高發,很多跟我們過度攝入有關。比如“三高人群”越來越多,是因為我們不健康的飲食。像血糖過高,就是癌症高發的一個因素。按照癌細胞的營養攝取方式,糖分越高,癌症越容易發生。清淡飲食,少一點動物性來源的食品,多一點素食,可能會更好。


要全社會廣泛參與,倡導人文醫學



蘇週刊:在患者與專業人員之間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,癌症治療應該注重甚麼樣的醫學倫理?

  

張明徽:醫學行業,倫理是放在第一位的。把醫學當成一個產業,我認為走偏了。醫學最早是濟世救人的,是一種慈善。它不是以賺錢為目標,是給人解決痛苦的。當然,要讓它運轉起來,看病就需要一點錢。所以慢慢地,形成了醫院的模式。現在醫學發展很快,但普通老百姓對於醫的認識還是少,信息不對稱性越來越強。魏則西事件,就是信息不對稱,加上一些不正確的解決途徑才造成的。

  

我從事教育出身,首先是一個老師,其次是研究者,最後才是一個醫生。我認為醫學的普及教育非常重要,讓大眾瞭解醫學知識,對於重病治療來說更是迫在眉睫。有一個話題叫醫患共同決策,就是一種複雜的疾病,不是只從醫生的角度去決定怎麼治療。醫生不光是要看到病,更要看到病的載體——人。在治病的時候,如果關心到病人的心理、病人的社會關係,那麼在制訂治療方案時,就不會用一種標準化、模塊化的方式。

  

所以,我覺得治療癌症這種複雜疾病,必須涉及一些人文的東西。癌症看起來是細胞癌變了,其實還跟心理有關係,可以說是一種身心型疾病。醫者,應該堅守自己的人文使命,對疾病、對患者的心理都要有一個充分認知,要把信息全面展示給對方。

  

蘇週刊:能否具體闡述一下您所說的“人文醫學”?



張明徽:我現在做人文醫學這一塊,主要做的是教育,教育的對象是醫生加患者。醫生除了治病,要真正去瞭解病人的心理,瞭解他具體的需求。從非醫學的角度去給他解決問題,主要是心理上的問題。比如,現在癌症領域大家強調“舒緩醫療”,對於走到生命終點,現代醫療技術沒法干預的時候,我們採用一種人文的關照,舒緩一點,讓病人走得不痛苦、不恐懼。


  

要倡導、實踐“人文醫學”,不僅需要醫生、護理人員,還需要患者及其家屬、志願者廣泛參與進來。例如,台灣的慈濟醫療系統,有很多的志願者。而且很多志願者原來是患者,他把自己治療中的一些體會分享出來,這種交流對於患者的康復非常有意義。人文醫學,可以進一步解決醫患矛盾、促進疾病康復。

  

蘇週刊:倡導人文醫學,還有哪些積極意義?


張明徽:這個社會投入最大的,是晚期病人。假如我們非常理智地看待這個問題,對於晚期病人,應該給他一個精神上的慰藉,減少過多醫療技術上的干預。節省下來這些資源,給那些還有希望徹底治癒的患者。我們把有限的社會資源,不管是社會付出也好,家庭付出也好,用在一些危重人群身上,對於整個社會來講不是一種好的結果。

  

現在中國的醫療問題,我認為存在兩個方面:優質資源的供給不足和社會人群的過度需求。一個病人如果家裡有條件,跑遍北京、上海等地的醫院,一趟下來得找上10個甚至更多的醫生給他看病,這就是一種過度需求。產生過度需求的原因,很大程度上就是信息不對稱,以及對醫生的不信任。


做好人文醫學,未來要傳播醫道


蘇週刊:實踐人文醫學,怎樣處理好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關係?

  

張明徽:首先,醫療行業是社會效益優先於經濟效益的行業,如果顛倒了,必定導致醫療行業的人員以追逐經濟效益為主,導致偏差和問題。

  

當然,現在大家都想享受到最好的醫療條件,必然有一個經濟代價問題。這個費用誰來承擔?除了社會保障體系,還有一些人通過商業保險,還有一部分是自付。再有就是這個社會文化塑造得非常好的時候,有些人出於一種善心,捐給慈善機構,幫助一些人。我想,從經濟角度來說,應該是從政府、商業保險、患者本身、慈善機構四個方面,來系統解決這個問題。

  

做好人文醫學,未來,我想還是要傳播醫道,有錢的人出點錢,給沒錢的人一點幫助,達到一種循環。沒錢的人如果受益了,可以做義工。這就是我理想中的一種醫療方式,一種自循環。特別是對癌症病人,我覺得可以做一些嘗試。

  

蘇週刊:從社會的角度,應該怎樣更加重視起來?

  

張明徽:現在的醫學,我認為大家的理念還是有局限性,認為醫生的責任就是治病。其實真正的醫,最終的目標是天下無病,防病於未然,這是我們醫學界要去努力實現的目標。

  

我們現在治療,都是迫不得已去解決很多危重的病。現在看來,光靠醫學技術的干預是無法根本解決的。解決問題要看到它的根本,只有改善生存環境,改善社會狀況,改善人的心理,才能讓疾病越來越少。如果根本上的問題解決不了,疾病會越來越多。醫生就成了堵槍眼的,純粹是一個體力活,而我們不能永遠在堵槍眼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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